中國時報【曾俊鑾】
每次回新竹峨眉老家,母親都會煲一大鍋爌肉,離廚房很遠就聞得到那帶有鄉愁回憶、挑動味蕾鹹香的氣味,父親對小兒說:「平時只有我和奶奶在家的時候,每餐只有三道菜,沒吃完的,下一餐再蒸來吃,只有乖孫子回來了,才有爌肉吃。」
吃飯了,小兒上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著湯匙舀爌肉汁,一湯匙倒進飯裡,手又伸長,還想要再舀一湯匙,母親說:「不要啦!這太鹹了,一湯匙就夠了。」小兒說:「可是奶奶,這樣比較香!」母親又說:「鹹吃太多對身體不好,一碗飯配一湯匙就夠了。」
那一餐,他足足吃了三碗飯,每碗和一湯匙爌肉汁,菜堆到碗裡像金字塔一樣,孫子吃得很滿足,做奶奶的看得也很歡喜,母親笑笑的說:「我家有個大飯盆!」
我小時候讀離家不遠的小學,中午要回家吃飯,那摻和著三層肉、薑、大蒜、蒜苗、米酒、冰糖和醬油,煸炒煲過的味道,還沒到家就聞到了,肚腸餓到像翻江倒海,心想著爌肉汁拌在飯裡,媲美任何山珍海味,兒子的想法,和我一樣嗎?這是遺傳?是鄉愁?還是像樹根一樣,從小就鑽進潛意識裡面?想要忘記都難;長大了在外地生活,牽腸掛肚,魂牽夢縈,不就是那種和別的地方不一樣,特殊的家鄉味道嗎?
我記得,祖母在世的時候,偶爾會回憶起大姑的事情,那是久遠的事了,曾祖父還在世,他是命好的人,每餐子媳都會特別為他準備私房菜,他也很疼小孩,有時候他有爌肉好吃,他會喊:「小孩子把飯碗端過來,?味!」小孩們就排隊,端著飯碗等他老人家舀爌肉汁來拌飯,大姑平時最乖,每次都分到一大湯匙。可是沒想到,後來家裡請客的時候,大姑居然拉著客人的袖子,一直說:「?味!?味!」
每次祖母回憶起這件事,就笑到眼淚直流,用手一直揉眼睛,她說:「我想,她大概怕客人把肉吃完了,就一直要客人:『?味!?味!』」又說:「那時好可憐,家裡養了好幾頭豬,一年卻吃不到幾次肉!」
大姑很孝順也很聰慧,高中畢業就工作了,幫忙年輕就守寡的祖母,拉拔一幫大大小小的弟妹。日治時代,她還曾在日本總督府做過一陣子;台灣光復後做老師,後來嫁到關西水汴頭徐家,也是當地的大戶人家。她對子侄很好,不過,十多年前,她也去世了。想到她,我就想到一個年紀小小的女孩,拉著客人袖子的畫面,眼神急切,張嘴說:「?味!?味!」
(「?味」是客家話,用湯汁攪拌的意思;很多客家人吃飯時喜歡用爌肉汁拌飯)














